月照寒襟_第44章 有朋自遠方來(1)
自天章閣奏對歸來,暮已沉。家應允召還恩師歐修,了卻了崔?心中一樁極大的夙願,中塊壘盡消,只覺連冬日凜冽的寒氣都着一清爽。他步履輕快,穿過重重院落,檐角新掛的冰凌在漸起的燈火映照下,折出碎瓊玉般的澤。心中盤算着回府後與兄長崔大郎小酌幾杯,說說家鄉舊事,共這難得的輕鬆時刻。
剛踏進府門,尚未行至二堂,老僕周安便匆匆迎上,神間帶着一不易察覺的凝重,低聲道:“公子,府門外有客到訪,自稱是公子故人。老奴見其氣度不凡,未敢怠慢,已請至門房暫候。”
崔?腳步一頓,眉峰微挑。故人?此刻天已晚,又是休沐之日,會是誰?他心中掠過幾個影,皆覺不甚可能,便道:“請至前廳看茶,我即刻便去。”
折返前院,尚未踏廳門,藉著廊下搖曳的燈籠亮,他已看清廳中佇立之人。為首一位青年,約莫二十齣頭的年紀,着寶藍暗雲紋錦袍,腰束玉帶,面容俊雅,角噙着一若有若無的笑意,氣度雍容華貴,正是濮安懿王次子趙宗朴。而立於他側稍後半步之人,卻讓崔?瞳孔驟然收!
那是一名子,着宋人閨秀常見的月白綉梅斗篷,形高挑窈窕。然而,兜帽邊緣出的幾縷烏髮編着異域小辮,斗篷下約可見窄袖胡服廓,更奪目的是那張臉——勝雪,鼻樑高,一雙眸子在燈下亮得驚人,如同雪山之巔映日的寒星,流轉間帶着一種近乎野的、與中原子迥異的冷艷與鋒芒。正是曾在邕州林之中,設伏圍殺,武功詭譎狠辣、險些令他命喪黃泉的西夏翊衛司將軍,沒藏呼月!
幾乎在同一瞬間,侍立崔?後的周同、盧俊峰二人已是臉劇變,瞳孔驟如針!“倉啷”一聲,腰間佩刀已然出鞘半尺,凜冽的殺氣如同實質般瞬間盈滿廳堂!邕州戰,九死一生,此乃是頭號大敵,縱使化灰,周、盧二人也認得!
“退下。”崔?抬手,聲音不高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周同、盧俊峰強怒火,咬牙還刀鞘,但目依舊如同利箭,死死鎖定在沒藏呼月上,全繃,如臨大敵。
崔?目平靜地掃過沒藏呼月,在那雙深不見底、看不出毫緒的寒眸上略一停留,最終落在趙宗朴臉上,拱手一禮,語氣不卑不,聽不出喜怒:“不知小王爺夤夜駕臨寒舍,崔某有失遠迎,還恕罪。”他話語微頓,目再次轉向沒藏呼月,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清晰,點明關鍵,“只是……這位姑娘,觀其形貌,似乎並非中土人士。且,若崔某未曾記錯,似與崔某在邕州時,還有些未曾清算的舊賬。”
趙宗朴聞言,哈哈一笑,風采倜儻,彷彿全然未覺廳劍拔弩張的氣氛,拱手還禮道:“崔府尹言重了,是小王唐突,未曾遞帖便貿然來訪,還海涵。”他側一步,姿態隨意地引見道:“這位沒藏呼月姑娘,乃小王遊歷江湖時結識的故友,子爽直,最是仰慕中原英傑。昔日邕州之事,實乃各為其主,立場不同,些許誤會,如同江湖風沙,吹過便散了。崔府尹襟如海,何必耿耿於懷?”他言辭懇切,笑容溫煦,彷彿真只是攜友前來道賀,將那段生死搏殺輕描淡寫地歸為“誤會”。
崔?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分毫,只淡淡道:“小王爺雅量。既如此,廳堂風寒,非待客之道,請書房敘話。” 他側讓客,舉止依足了禮數,卻自有一凜然不可犯的威儀。
一行人移步書房。書房,燭火通明,墨香與書香混合,別有一番肅穆。崔?自居主位,趙宗朴坐了客位,沒藏呼月則靜默地立於趙宗朴側影,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麗剪影。周同、盧俊峰按刀立於崔?後左右,目如電,不敢有毫鬆懈。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趙宗朴似乎渾然不覺這微妙氣氛,目饒有興緻地打量了一番書房陳設,只見四壁圖書環列,多經史子集,亦有輿圖兵策,案上公文奏章堆積如山,卻整理得井井有條。他不由嘆道:“昔年邕州初見,崔兄雖邊陲小邑,已是潛龍在淵,談吐見識,令小王心折;今日再見,崔兄果然一飛衝天,權知開封府尹,簡在帝心,聖眷優隆,更兼與沈氏聯姻,可謂春風得意,當真令人驚嘆不已。小王早就看出,崔兄有經天緯地之才,非池中之。”